中国与东亚:全球视野下的晚明世界

原题目:中国与东亚:全球视野下的晚明世界

撰文:杨斌

晚明时代的中国,处于浊世中间,“故国在危险中”,惋惜的是,晚明对于蓬勃成长的国际商业(经济全球化)以及变更多真个国际局面熟悉不清,反映缓慢,举动无力,相干变更未能触及技巧以外的身分,终极难免于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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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更的空间:全球视野下的中国和东亚

在中国,研讨世界史或者全球史的学者,其出生和练习往往长短中国汗青的布景;与此同时,受中国史练习的学者很少敢于踏出中国汗青的范围,研讨非中国汗青,遑论把中国史和非中国史联合起来;更不要说用全球史的态度、角度和视野和审阅中国。以此论之,李伯重的《火枪与账簿:早期经济全球化时期的中国和东亚世界》(三联书店,2017),有开辟之功。

李伯重师长教师持久从事江南经济史的研讨,在国际学术舞台上代表了中国经济史学者和和其他学者进行对话;他也是最早留意到天气、疾病在明清汗青中的感化的中国粹者之一;这十年来,他把研讨范畴从经济史扩大到政治史、社会史和军事史,研讨地区从江南扩大到了全国甚至东亚社会,研讨时段则缩小为晚明,这对于一个成名的学者而言是一项宏大的挑衅。《火枪与账簿》一书即是他这个改变的初步结果。本书是依据作者2013年在复旦年夜学担负光华出色学者时所作讲座收拾修正而成。李在《序言》中指出,本书“力求表现国际史学新潮水,从全球史视野来看中国汗青” ;他自谦“这本书是我的新研讨的一个初步结果,还很不成熟,并且重要是想写给民众而非写给专业史学家看” 。他指出本书的初志就是,“从全球视野来看中国的汗青”。笔者以为,本书参军事史和经济史看近代全球化变局中的晚明,是中文世界罕有的真正以全球视野看中国的汗青著作。

全书征引全球史、经济史和军事史的文献庞博丰盛,涉及区域包含中国、东北亚和东南亚,同时追溯这些区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殊为不易,可圈可点之处颇多。作者熟谙军事科技史,对于汽船和枪炮的提高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在会商晚明中国火器技巧的改革时,作者指出“一向到17世纪中叶,中国的火器技巧并未掉队。是以,中国依然与西欧一同成为火器技巧提高最年夜的两个地域,也成为世界其他地域获取进步前辈火器技巧的重要起源地。” 这个会商,不仅是参军事科技史的角度,并且在全球史的角度批评了欧洲中间论, 和此前很多学者在海洋亚洲研讨、亚洲商业史以及中国经济史的最新研讨互相呼应,值得留意。加州学派就以为,直到1800年前后,中国和西欧比拟,中国经济并不落伍。再如,对于中国汗青中的晚明变局,《火枪与账簿》从经济全球化的全球史的角度加以论述,对于中国汗青中的晚明时局研讨有烘云托月的功能。

对于中国、东亚、西方等概念的切磋,表现了作者对于地舆空间和时光相联合的态度,把这些地域作为汗青上变更的空间。“我们可以说中国不仅是一个东北亚国度,同时也可以说是东南亚、北亚和中亚国度,或者说,是东部亚洲(东北亚、东南亚、北亚、中亚)的集年夜成者”;“中国既是一个超‘国度’的政治、社会、文化配合体,又是一个内部接洽慎密、与其外埠区有显明差别的国度。” 这个不雅点,值得今朝争辩不休的清史学者留意。不外,“北亚”这个词有点为难,我不记得有什么其他学者如许称号。

关于东南亚古国,《火枪与账簿》留意到东南亚特别的国度形成方法,也就是曼陀罗(Mandala) 模式。传统中国文献对于东南亚古国记录良多,曩昔很多学者以基础依靠中国文献来构建早期东南亚汗青。可是,中国文献经常采取中国中间主义的视角,良多时辰以中国文化价值不雅来记载东南亚的情面风气轨制。一个比拟典范的例子即是“国”。古代中国的“国”是相对中心集权的品级轨制,而古代东南亚则否则。东南亚古国如扶南、真腊、占城、吴哥等良多都是几个城镇、口岸、内地的疏松的联邦,而不是自上而下树立起品级轨制的国王权。不外,《火枪与账簿》在阐述东南亚的宗教和文化时,似乎过多地夸大了外来宗教如释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影响,疏忽了当地土生土长的文化习俗和宗教不雅念在糅合外来宗教中的感化。

此外,对于郑和下西洋的评价,《火枪与账簿》关于“明清闭关自守”论点的批驳,读来令人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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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技巧

《火枪与账簿》一书高度评价了晚明的军事改造活动,赞成“晚明是中国近代化的开始” ;可是除了技巧, 还有技巧之外的身分,在军事上,“最重要的是战役方法和部队组织方法”。晚明练习出来的作战力较强的军队,在“掉队并且腐朽的治理体系体例下,也往往题目丛生,” 不单没能成为国之干城,反而为敌所用。不仅仅是技巧,这也是近代“师夷长技以制夷”未能生效的焦点。

晚明时代的中国,处于浊世中间,“故国在危险中”,惋惜的是,晚明对于蓬勃成长的国际商业(经济全球化)以及变更多真个国际局面熟悉不清,反映缓慢,举动无力,相干变更未能触及技巧以外的身分,终极难免于亡国。

比拟之下,西欧则完成了一系列的变更,“树立起了有利于近代经济成长的新的政治、经济、社会轨制,成为国际竞争中的成功者”。 以此而论,轨制和主义之脚色或可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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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史的鼓起

全球史,和新史学潮水、公共史学是此书的要害词。对于比来一二十年的全球史研讨著作,《火枪与账簿》引经据典,令人印象深入,也让笔者回想起书中提到的一些人、事,如Gunder Frank (弗兰克, 1929-2005)、Jerry Bentley (本特利, 1949-2012)、 John E. Wills, Jr. (1936–2017)。前两位笔者都有近间隔接触,扳谈过数次,深受教导。惟 Wills 直接翻译成威尔斯,有误;Wills是费正清的第一代学生,中文名卫思韩,台湾地域称之为魏而思,也有极个体人称之为魏思韩,以研讨中国明清史、亚洲海洋史和殖平易近史见长,是 《火枪与账簿》中提到的军事史学家Tonio Andrade (欧阳泰)的导师,也是笔者博士论文领导委员会成员之一。

在论及全球史国际学术机构的树立和扶植中,《火枪与账簿》提到了2008年在中国树立的“亚洲世界史学会 (AAWH)”,其全称为 The Asian Association of World Historians,此中文名称对应为 “亚洲全球史学会”,以差别于传统的“世界史”。这个学会倡议的主要人物是那时担负匹兹堡年夜学汗青系世界史中间主任的帕特里克·曼宁(Patrick Manning)传授,他和韩国梨花年夜学的Ji-Hyung Cho,日本法政年夜学的Shingo Minamizuk (南塚信吾),年夜阪年夜学的Shigeru Akita (秋田 茂),由南开年夜学汗青系(陈志强和张维维传授)招待,笔者也是筹建的八名倡议人之一。

此外,第一个世界史(全球史)中间应当是1994年树立于美国东北年夜学 (Northeastern University)汗青系的世界史中间(The World History Center),帕特里克·曼宁在1997-2004年时代担负中间主任;东北年夜学也是美国最早开端招收、授予世界史博士的年夜学,从1994年开端招生。帕特里克·曼宁2005年后任教匹兹堡年夜学,在那边他又开办了世界史中间 (World History Center), 并于2008-2015年时代担负中间主任。与此同时,这十几年来他积极推进全世界尤其亚非拉各地全球史学会的树立与合作,前述亚洲全球史学会就是在这个年夜布景下出生的。

不外,全球史或新世界史到了新世纪,依然没有形成一个有力的集团,也没有获得一个有相当影响力的学院和机构大力支撑,固然似乎每小我都在谈世界史。世界史学者固然批评,冲破,而且构建,互相间的争辩也喋大言不惭,表示在对于新世界史的界定上,或谓世界史,或谓全球史,其界说和主旨各有着重差异。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世界史期刊》)和 Journal of Global History(《全球史期刊》)就是两者平行对峙的产品。 前者是以北美为基地的世界史学会 (World History Association) 的会刊, 创刊于1990年,由夏威夷年夜学出书社出书 ,是世界史最早也就是最威望的期刊。 杰里·本特利(Jerry Bentley)是《世界史期刊》的创刊主编,他为人彬彬有礼, 笔者多次得其辅助。他也和首都师年夜全球史中间树立了亲密的接洽和合作,惋惜英年早逝,实为世界史之年夜不幸。《全球史期刊》则另树一帜,开办于2006年,由剑桥年夜学出书社出书,固然才10年时光,名誉鹊起。从两者出书的论文看,前者对于世界史的界说宽泛,没有夸大传统世界史和新世界史包含全球史的差别,但它倡导跨地域研讨的旨趣是一目了然的,当初可能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学者加入。 后者则履行相对严厉的尺度,夸大全球史之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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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史学和全球史

对于全球史的鼓起,除了《火枪与账簿》中夸大的推翻西方中间论的全球史不雅的出生外,还须要夸大20世纪中叶以来新史学方式的进献,如情况史、科技医疗史和性外史等等。这里弥补一下情况史、科技史同时也是全球史的前驱阿尔弗雷德·克劳斯比(Alfred Crosby, 1931-2018)的进献。被称为“情况史之父”的克劳斯比, 在开辟情况史和世界史中功莫年夜焉。他 1972年出书的 《哥伦布年夜交流》 (The Columbian Exchange: Biological and Cultural Consequences of 1492 )以及 1986年出书的 《生态帝国主义》 (Ecological Imperialism: The Biological Expansion of Europe, 900-1900 )是情况史、科技史和全球史的经典著作。《哥伦布年夜交流》这本书书稿完成后,没有一家年夜的出书社感爱好,好在位于康州 Westport镇的一家默默无闻的小型学术出书社 Greenwood Press慧眼看中,得以排印。这也阐明了全球史和全球史学家筚路蓝缕的艰辛。

北美另一位公认的新世界史学家即是有名的威廉·H 麦克尼尔(William H. McNeill, 1917-2016)。他持久任教于芝加哥年夜学,和何炳棣是同事。1963年他出书了《西方的突起》(The Rise of the West: A History of the Human Community)一书,享誉世界。在此书中,他第一次提出了和其它文明接触是汗青成长的原动力的不雅点,从而有力批评了西方中间论。今后他回想此书时又指出,初稿对于宋代的成绩和位置器重不敷,进一步斟酌了东亚活着界史中的应有位置。1976年, 他出书了《瘟疫和人类》 (Plagues and Peoples )一书,成为第一批研讨疾病对于人类汗青影响的汗青学家。有意思的是,他的儿子小麦克尼尔也是当今有名的情况史和世界史学家,任教于乔治敦年夜学。

同时期值得一提的还有从非洲史学家变为世界史学家的菲利普·柯丁(Philip Curtin, 1922-2006)。他是美国最早的非洲史学家,早期研讨非洲汗青和年夜西洋黑奴商业,尔后逐渐扩大成为世界史学家。1989年他出书了《迁居而逝世》(Death by Migration: Europe’s Encounter with the Tropical World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一书,《美国汗青评论》称之为“冲破性”著作。这本书也同样反应了情况史、科技医疗史对于这些世界史前驱学者的影响。帕特里克·曼宁就是菲利普·柯丁在威斯康辛麦迪逊年夜学的博士生。柯丁本科结业于加州理工年夜学,化学专业,早年的科学素养使得他可以或许在比来几年应用最新的科技方式和结果来研讨和追踪史前人类迁移的脉络。

16世纪世界舆图

当然,二战今后美国树立的地域研讨的进展、冲破和反思是世界史和全球史发真个基本。以非洲汗青研讨为例,一旦涉及黑奴商业,必定要采取跨区域的方式和角度,必需考核非洲、欧洲、和新年夜陆的的三角关系,甚至还须要包含亚洲的印度和东南亚以及东亚。非洲汗青学家如菲利普·柯丁和帕特里克·曼宁都是从非洲汗青,尤其是黑奴商业的研讨中熟悉到地域汗青的局限和困境,懂得到跨地域研讨是学术的内涵逻辑和请求,就如许从地域史学家走向了世界史学家。

杰里·本特利的阅历也千篇一律。他的博士论文是研讨欧洲近代史中的发蒙活动。这个被人研讨得烂熟的标题,促使他任教夏威夷年夜学后开端拓展眼界,把承平洋纳进本身的范畴,成为世界史讲授和研讨的开辟者之一。他主编的世界史教材是美国年夜学最畅销的世界史教材。新世界史的开山开山祖师威廉·H 麦克尼尔也是如斯,有着从北美史/西方史向世界史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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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拟史学和世界史研讨方式

世界史修改、弥补并平行于地域史和国外史,但并不克不及取代后两者。世界史的研讨,既然是跨区域的,那至少要把握两个地域。是以世界史研讨对于从业者而言,不仅要和其他汗青学者一样,有一个本身的范畴,并且还须要第二个甚至第三个范畴。只有在把握了两个地域的基本上,才干发明跨区域的事务、线索、接洽、收集和动力。李伯重师长教师的改变,即是明证。很天然地,有人问,比拟史学和比拟的方式是不是世界史?

如《火枪与账簿》一书指出,比拟是世界史研讨的一个基础和广泛的方式,此中的名著即是彭慕然的《年夜分流》和王国斌的《改变中国:汗青变更和欧洲经验之局限》。

比拟的方式,比拟史学,同样要审阅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地域,因而是走向世界史的第一步。可是,比拟的方式和比拟史学并非必定是世界史。由于比拟须要前提,须要假设,要害性的一个假设就是,两个地域之间不产生接洽,或者其接洽不足以影响这个比拟。世界史的要害条件则是,跨区域的接洽是懂得世界变更的要害或者要害之一。在这点上,比拟史学和世界史是背离的,固然并非不成协调。在实践中,良多比拟史学是世界史的切进点和久长的主题,例如王国斌和 彭慕然关于中国和西欧的汗青比拟。 

除了比拟,世界史还采取收集(network)、接洽(connection)、互动(interaction)、移平易近和离散人群(diaspora)、链条(chain) 、边境(frontier)等方式和主题,目标都是为了冲破传统的国度、地域研讨的约束,应用跨区域、跨文化的角度来揭示地域史和平易近族国度史所疏忽的身分、主题、和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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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世纪的世界系统

《火枪与账簿》内容丰盛,在个体阐述上难免瑕疵。

《火枪与账簿》引述珍妮特·阿布-卢格霍德(Janet Abu-Lughod) 的名作《欧洲霸权之前:1250-1350年的世界系统》(Before European Hegemony: The World System A.D. 1250-1350):“在13世纪及此前很长一段时光, 阿拉伯海、印度洋和中国南海已形成三个有连锁关系的海上商业圈:最西边是穆斯林地域,中心是印度化地域,最东边是中国的‘全国’,即朝贡商业区”,尔后指出,“这三个商业圈之间的接洽固然呈现很早,并且也不竭增强,可是从年夜范围和经常性的商业的角度看,这种接洽还不十分慎密。” 是以,《火枪与账簿》以为,“在15世纪之前,世界上各重要地域之间尚未有慎密的经济接洽。”

假如“世界上各重要地域”包含新年夜陆的话,这句话当然没有题目;不外,在会商13-15世纪的世界时,似乎不确。前引珍妮特·阿布-卢格霍德的话来阐明三年夜海上商业圈在13世纪之前没有慎密接洽当然无误;不外,珍妮特·阿布-卢格霍德的书恰好审阅了12世纪末到14世纪初的一百多年,提出了她的“十三世纪世界系统 (the thirteenth- century world system)”的理论。这一理论挑衅、修改了华勒斯坦 (Wallerstein) 的近代以欧洲为中间的世界系统 (modern world system)。 她指出,在华勒斯坦的漫长的十六世纪中(the long 16th century, c. 1450–1640) 发生的近代世界系统之前,在亚欧年夜陆已经呈现了一个世界系统; 这个别系地融会了位于欧洲、中东和亚洲的三个互相接洽的亚系统;这个别系,从组织上看, 比曩昔任何商业圈都庞杂,商业量更宏大,运行更紧密,和16世纪的世界比拟也不减色 。以此而论,《火枪与账簿》对于《欧洲霸权之前:1250-1350年的世界系统》的解读似有过错。

在此,笔者推介一下拙作《海贝与贝币:鲜为人知的全球史》 (Cowrie Shells and Cowrie Money: A Global History, Routledge, 2019)。从公元四世纪起,孟加拉地域开端应用从印度洋马尔代夫生产的海贝作为货泉,今后逐渐向东扩大到阿萨姆地域以及下缅甸和泰人世界,并在9-10世纪的时辰达到南诏,成为南诏和此后年夜理已及明代云南的货泉;与此同时,年夜约在11世纪,西非部门地域也开端应用当地和马尔代夫辗转地中海运到的海贝作为货泉。13世纪有名的西非穆斯林国度马里王国,盛产黄金,其国王往麦加朝圣的驼队塞满了黄金,可是,在马里国内,海贝同样作为货泉应用。14世纪摩洛哥最有名的观光家伊本·白图泰 (Ibn Battuta)就留意到了海贝不仅在西非也在孟加拉等宽大地域作为货泉的现象。当他达到马尔代夫时,便很天然地也参加了海贝商业。以海贝商业和贝币系统为例,言“在15世纪之前,世界上各重要地域之间尚未有慎密的经济接洽”,或可商议。

此外,关于清代中缅战斗,《火枪与账簿》似乎过多地接收了传统的说法,以为清军赐与缅军繁重冲击,迫使缅甸奉表进贡。现实情形是清军大北,但为了体面,史乘不单讳言,并且加以粉饰,曲笔为乾隆的十年夜武功。故有学者称清缅战斗是中方“粉饰的掉败”。 (Dai Yingcong, “A Disguised Defeat: The Myanmar Campaign of the Qing Dynasty,” Modern Asian Studies Vol. 38, No. 1 (Feb., 2004), pp. 145-189 )

《火枪与账簿》同样留意到了地舆情况以及相干的天气及疾病对于帝国扩大的影响 (287-88页)。南边的瘴,好比说,就是中华帝国扩大的一个障碍。惋惜的是,《火枪与账簿》也沿袭了传统的说明,用回溯性的角度指出:“所谓瘴气就是南边的热带处所病,包含良多种类,此中最重要的是一种具有高度沾染性的恶性疟疾。” 用回溯性的方式研讨汗青上疾病,轻易疏忽、含混、扼杀疾病的汗青、文化和族群的意义。把瘴等同于热带处所病,以为恶性疟疾是一种最重要的一种,现实上并没有措施获得确认。【作者注:关于中国汗青上的瘴,可拜见笔者在霍普金斯年夜学医学史期刊的专文 (“The Zhang on Southern Chinese Frontiers: Disease-Construction, Environmental Changes, and Imperial Colonization,” Bulletin of the History of Medicine, Vol. 84, No. 2 (Summer 2010): 163–192)】

别的,关于中国汗青上的扩大,《火枪与账簿》颇有深知灼见,如地舆情况对扩大的限制,如引进本钱和收益来说明中国的“不想扩大”,很有事理。不外,《火枪与账簿》断言说,“由所处的地舆地位决议,中国射中注定不是一个扩大主义的国度”,似乎又带着地舆情况决议论的影子,不免难免难逃过度引申的嫌疑,即使书中采取了“扩大主义”而非直接说“扩大”。假如从秦汉算起,古代中国确切向周围用兵特殊是向南边扩大的进程,固然这个进程《火枪与账簿》回结为是秦汉基础断定中国的边境后在南方开辟“内部边境”。(2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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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之恶?:本钱既非善也非恶

以上各种是细枝小节,《火枪与账簿》倘有败笔,笔者认为是在过度地夸大贸易和商人的恶,也就是在道德层面上对“狂热寻求”贸易好处的否认。

火枪与账簿,也就是本书所重笔浓墨的“早期经济全球化的时期特点”。在李伯重师长教师看来,西方殖平易近者一手拿火枪,“火枪意味着新型暴力,”一手拿账簿,“账簿意味着贸易好处”,导致了东亚传统的秩序被打破,进进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混沌六合。在这个混沌六合中,弱肉强食的‘森林法例’成为国际行动准则。”《火枪与账簿》鞭笞了这种贪心逐利的现象,指出:“这种对于贸易好处的狂热寻求,使得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除了赤裸裸的短长关系,除了冷淡无情的现金买卖,就再也没有任何此外接洽了。”《火枪与账簿》不仅年夜段引用马、恩《共产党宣言》来揭穿关于资产阶层“赤裸裸的短长关系”,也说起中国传统中对于逐利商人的责备。

近代本钱主义在欧洲的发生和在全球的扩大, 导致了殖平易近和黑奴商业等等丑恶的现象,给非西方社会带来了宏大的苦楚,这是血迹斑斑的事实。不外,无论是汗青的研讨包含经济史的研讨, 或是本钱的运行和扩大,究竟不是依据道德的尺度和纪律进行;人类汗青的过程,无论哪个社会阶段,无论哪小我群,也并非按照必定的道德尺度因循而行。假如商人、贸易、本钱只有恶,那么,韦伯的“新教伦理”就没有安身之地了。

受到韦伯的激发,余英时师长教师在《中国晚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力》中回想了唐宋以来禅宗、道教和儒家看待超验价值与实际社会的庞杂立场, 指出儒家以及禅宗、道教都在积极意义上推进了贸易精力和贸易伦理;新儒家融会义、利的价值不雅念成为明清商人的内涵精力内核,呈现了义利相融的儒商。在余英时看来,真正成为中国本钱主义成长阻碍的是政治情况,即过度的中心集权和强盛的权要体系压制了贸易自由。假如逐利就是恶,义、利不相容,那么宋代以来的所谓的儒商也就没有安身之地了。可恰好是义、利可以相融相益,儒、商可以合作合一,成绩了宋代以来的贸易繁华。是以,贸易、商人所寻求的好处,并没有原罪,贸易、商人的基本——本钱也没有原罪。正如甘地所说,本钱并非恶,过错的应用才是恶 ;本钱,无论哪种情势,都是人们所需。

当然,《火枪与账簿》谈贸易、商人之恶的最终目标是来推出“恶发明汗青”这个论点:“这些恶性不仅是早期经济全球化的产品,也是经济全球化赖以呈现和进展的需要前提。换言之,这种恶乃是推进人类社会从传统向近代社会成长的动力。” 假如这是恶,或许是需要的“恶”,这大要是作者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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